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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5月25日 星期五

藝文界聲援:一條即將被告的水圳

我們都是吳音寧的朋友,這個寫詩,也寫《江湖在哪裡》關心台灣農業的小小女子音寧,她現在正在孤軍奮戰中。

從去年5月為搶救一條跟她一樣瘦小的水圳開始,她已經拚戰了一年。原來以為成功了,以為要把農業用水輸出給中科四期的「暗管」已經停挖了;然而今年5月10日,音寧發現怪手又開在水圳堤岸上,正要偷偷地復工開挖,二話不說,她就一個人站在怪手前面把它擋了下來。之後在地農民,還有一些個為水圳奮戰許久的大大小小傻瓜,便在堤岸上搭起臨時簡陋的布帆棚屋,大家輪班看守,擋住了那「暗管」延伸到你家門口。當大家守了幾個日夜後,黑暗的勢力蠢蠢欲動,恫嚇、威脅不時傳來;在地的一位田庄大姊說:「沒關係,我有保險,如果萬一怎樣,殘廢了有住院醫療給付,死了可以領更多。」她笑笑地平靜的說這些話,很勇氣,很看開,很辛酸,很無奈。而這也就是在地農民的聲音,也就是水圳的聲音。接著執法單位傳出要對帶頭的音寧提告,我想他們不敢也沒那麼笨。對音寧提告,也就是對農民提告,也就是對水圳的提告,他們憑什麼!

誰可以對一條水圳提告?

誰可以決定一條養活了千萬畝良田的水圳的命運?

這是條小小的水圳,她的命運少人注意,她只是一貫靜靜地流淌過土地。水圳其實跟我們每個人同樣,只冀求那麼一絲尊嚴與安穩的生活,只希望能夠保護養育灌溉下一代,讓他們得以繼續生存與長大。

6月8日,政府就要做出關鍵的決策,這個決定就是句號了。我們不知道答案是什麼?水圳會是生或是死?但在一條溪河的命運被決定之前,總該聽聽她滔滔嗚咽的水流聲吧。水圳是農人的朋友,農人是我們的朋友,所以我們大家一起聲援表達──反對挖裂土地埋「暗管」偷竊農業用水的政策。

於此,我們懇切冀望這條農業灌溉用的水圳,她的美和她的水能夠繼續哺育農作和我們的下一代;而不是扼殺她豐沃的有機生命,讓她變成廢水汙水排放到大海。日後,十年、二十年,水圳依然還能流經我們的田園,如此我們方可以與她彼此地說聲:感謝!


更詳細的關於水圳的歷史與其生態討論,請連上「守護水圳」網站:http://hsichou.blogspot.com/

  野、王昭文、王貞文、王雅萍、方秋停、甘耀明、  陽、朱天心、宇文正、朱汝慧、伊格言、何致和、李  昂、李長青、李香秀李維菁、彤雅立、宋郁玲汪文豪、吳乃德、吳介祥、吳明益、吳叡人、林沈默、林清祥、房慧真、幸佳周美吟、胡文青、胡淑雯、施  云、柯裕棻、姚時晴、孫梓評、連楨惠、郝譽翔、高翊峰、徐偉群、陳  列、陳 雪、  、陳文彬、陳正熙、陳妙芬、陳明章陳怡陳育青、陳思嫻、陳昭如陳昭銘陳建忠、陳義芝、陳潔民陳麗貴  許哲毓曾旭正、曹武賀、焦  桐、童偉格、張睿銓、張瓊文、張鐵志、黃春明、黃建宏、黃智慧黃銘正、黃國超、楊  澤、楊芩雯、楊儒門、彭心楺、解昆樺廖淑芳、劉克襄、劉梓潔、黎煥雄、鄭立明、鄭志忠、鄭栗兒樓一安、蔡文傑、蔡忠道蔡依雲蔡素芬蔡逸君、蔡靜茹、鍾 喬、鍾永豐、鍾有良、鍾維達、駱以軍、盧郁佳、盧建榮、謝東寧、 鴻、戴立忍、魏淑貞、顏艾琳、王韻茹、張銘祐、吳易澄、蔡丁貴、簡唐、陳玲芳、周柏雅、劉祥孚、詹順貴、林麗雲、李崇僖、何函慧、姚尚德、蔡明諺、王珮君、廖嘉展、文魯彬、江嘉琪、詹婷怡、李樹銘、張海德、程珮瑄、陳取竫、李威霆、阮桃園、王詩情、王詩穎、王劭之、李惠美、俞怡萍、吳介民、錢湘伶、簡義明、林生祥、陳月霞、林怡潔、黃秀惠、謝文綺、陳秀枝、郭秀芬、買買氏、吳朋奉、 梓、張娟芬、陳奕璇、林三加、董宜禎、陳婉婉、陳芯宜、余秀芷、許雅紅、路寒袖、俞怡萍、彭郁雯、謝德謙


團體
台灣東北角協合聯盟
環境法律人協會
財團法人曾文壽文化藝術基金會
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建築藝術研究所社區營造組
玉山社出版公司
瑜珈美工作室
聖脈生命教育協會
日和教育基金會           

聯名聲援


(此次聲援從5月21日發起,由吳明益、張鐵志、蔡逸君、鴻鴻負責聯繫,至5月28日連署的文化界人士已達百人以上。後續的聲援連署作業,近日將推出,直接在本網站連署,請大家繼續支持聲援,感謝感恩!)


「守護水圳」活動:歡迎大家到現場聲援,給彼此力量!

5月29日(星期二)「農民與藝文界聯合記者會」
時間:上午十點
地點:凱達格蘭大道 台北賓館前

6月2日(星期六)「守護水圳音樂會」
時間:下午四點
地點:水圳旁 農民靜坐現場(彰化縣溪州鄉溪下路四段)

2012年5月14日 星期一

那天,在莿仔埤圳旁 ◎ 康原

       五月十一日,我要去溪州找詩人吳晟,說明今年「賴和日」彰化市公所舉辦「賴和與八卦山故事」的相關活動,路過莿仔埤圳旁,看到一群農民與警察、挖土機對抗,詩人吳晟坐在挖土機下,為了中科搶水工程的施工,與溪州農民一起在抗爭,阻止挖土機開掘路面,埋設水管的工程。記得不久前新聞曾報導吳晟與數百位老農,頂著烈陽,整天坐在行政院門口水泥地上,呼籲相關官員到場傾聽民意,要求行政院長陳冲正視國科會,報請檢討中科四期轉型,該要立即停止相關工程的進行,卻引來大批警力,舉牌警告違法集會。今天抗爭的目的還是相同的問題。

2011年10月26日 星期三

哭泣的長河 ◎ 心岱

原文網址:http://news.chinatimes.com/reading/11051301/112011102500502.html

2011-10-25 中國時報 【心岱】

來到溪州大圳,第一次近距離的觀看濁水的樣貌,黑色的泥流,衝刺著前進,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,那是為顢頇政策的憤怒哀嚎,那是為弱勢農家的辛酸而嗚咽吧。

終年混濁的溪水,從中央山脈滾滾而下,全長186.6公里的這條溪水,發源於標高2880公尺的合歡山,主流上游名為霧社溪,流至春陽東納塔羅灣溪,續流至萬大溪匯流後,始稱濁水溪。

在神龍橋附近與玉山國家公園境內的陳有蘭溪匯流,為其上游、中游的分界線,經集集攔河堰,到二水、林內為中游段,流出八卦台地與觸口台地之間山口,便是它的下游段,經濁水溪沖積平原,在雲林縣麥寮鄉流入了台灣海峽。

濁水溪的溪水混濁,主要因為上游地勢陡峭,所經地層多屬易受侵蝕、崩塌的頁岩、砂岩,含沙量高,加上山地雨量豐沛所致,夾帶泥沙的黑色洪流,在中、下游形成了許多沙洲,使得河床逐漸淤高,一遇洪水來襲,常造成流路變遷及河川改道。

鹿港人的宿命

古早年代,這水勢湍急的溪水,北流至鹿港,南流至北港,形成濁水溪的氾濫平原,影響所及,使從康熙、乾隆、嘉慶到道光年間(1684-1851)以台灣最大貿易港口繁榮的鹿港,因淤積無法改善,從全盛逐漸走入沒落,再歷經咸豐元年、光緒十四年、二十四年(1851-1898)濁水溪的三次大氾濫,從此鹿港成為廢港的宿命已經無法挽回。

生長於戰後嬰兒潮的我,儘管此時鹿港早已失去了歷史光環,但滄海桑田卻造就這邊陲小鎮獨特的文化涵養,放眼望去,濁水溪流域面積達三千多平方公里,它澤被了所經之處的水力發電、農田灌溉、肥沃土壤、生養了萬物,是台灣中部:彰化、雲林、南投農作物的命脈。

打開地圖,這條自東而西的濁水溪,巧妙的將台灣西部分為南北兩半,「跨越濁水溪」於是成為文化與政治的意識型態。這條台灣最長的河流,它的下游段,且是彰化縣與雲林縣兩縣的界河,溪州是南彰化最緊鄰濁水溪堤岸的村鄉,源自濁水溪支流間的沙洲而得名;遠離縱貫線、只有省道經過的這小小偏鄉,像是個化外之地,除了它是名詩人吳晟的家鄉,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地名。

溪州人的天職

長久以來,溪州人世代的天職,就是種田做農,拜濁水溪的濁水所帶來豐富礦物質的沉積土壤,使所生產的作物,無論是稻米、蔬果,都有著獨特風味。昔時,拓荒者來此地開墾,每遇溪水暴漲,收成便化為烏有,直到清乾隆年間,莿仔埤圳開鑿,日治初期歸入公共埤圳,進行修建工程,1911年濁水溪興建了提防,水患得以解除,這是台灣第一條人工開鑿的官設埤圳,在水利灌溉史上有著歷史地位。

自此,莿仔埤圳引進濁水溪的水,源頭即始於溪州,流經的幹線、支線、分線,像人體的血脈,蔓延南彰化的各個聚落,沿線總共有近兩萬公頃的農田依賴這條水圳的供養。

眾生之悲

鄉人所稱的「大圳」,指的就是「莿仔埤圳」,但是,沿著鄉道,只見那黑色濁水,在窄窄、垂直的水泥堤防內滔滔橫流,水勢湍急而發出的呼嘯聲音,令人心生恐懼。鄉人笑談童年在圳裡捕捉魚蝦、游泳戲水的情景早已不再,自從1993年「集集攔河堰」動工後,這大圳便如此配合設計,不僅以水泥封死水道的兩側與底部,使河道形同絕緣體,更為了道路拓寬,縮窄了大圳的空間,使流量像瀑布般奔瀉而去,人們不可能在親近它,水中生物也無法生存,都滅絕了,這裡成了失去生機的場域。

今天,我與多位藝文人士及來自各地的大學師生,站在水圳的一端,把大家書寫了心願的麵包樹葉,拋入水中,瞬間,麵包樹葉捲入洶湧的泥流,彷彿水也明白這是一場悲憤的祭典,正在為此嗚咽哭泣:

「水若流,萬物就生;水若止,眾生就悲。水就是生命。」

彰化的糧倉

來自於台北都會的我們這些人,相信大家此時心頭難免被震撼了,很多人的原鄉,其實都是來自與溪州相似的農村地方,尤其是我這等戰後嬰兒,在四十、五十年代,紛紛離鄉背井趕赴升學、進修,最後為了就業而落地生根於都市,從此再難以歸鄉。彼時,工商業興起,為追求經濟建設,犧牲了農業,犧牲了生態環境的台灣,要到七十年代才有反省,所幸還有一群人,他們並沒有出走鄉村、始終維護著土地倫理過活,他們就是心中只存念莊稼的農夫。

百年來的溪州農家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他們與世無爭的默默承繼著守護土地的使命,生產獨特芬芳與口感的濁水米,蘆筍、韭菜、豌豆還有番石榴,不僅產量高居全國之冠,且品質優良,鄉民們並以彰化糧倉的貢獻者而驕傲。

如今,這裡穿過了高速公路、穿過了高鐵,交通的便利看似縮短了城鄉差距,然而,對於以農鄉稱著的溪州人,他們無視於高樓大廈或燈紅酒綠的繁華,他們在意的是田地的尋常作活。可是,偏偏,「尋常的作活」現在變得異常的艱困;因為水泥化、只剩輸水功能的「莿仔埤圳」,在集集攔河堰完工後,開始實施「供四停六」的灌溉措施,且限定在水稻耕作期間才有水的供應,很多農家為了作物的生育收成,只得自己加裝電力,以抽取地下水彌補不足的灌溉,形成了田埂五步、十步就有一根電線桿矗立的怪異景觀,下游沿海地區的農田,因為缺水,幾年來已經被迫全數荒廢。

搶水的黑手

水是農作物的命脈,古早沒有灌溉系統,農家為了顧水,夜半也要派壯丁守田,生怕被人堵住水道,搶水的故事常在小說或電影看到,但難以想像,在二十一世紀的科技時代,卻還有這樣的「神話」上演,更甚者,竟以「科技」的開發為由,建設科學園區的政策,如鬼魅蒞臨,一步步逼近,伸出屠城的黑手向手無寸鐵的農家「搶水」。

說到搶水,最明顯的例子是十年前,政府為了供應六輕工業區的穩定用水,興建集集攔河堰,每日從濁水溪取水三十三萬噸的水源,專管送至嚴重污染、經常爆炸的台塑六輕廠區,首當其衝便是「莿仔埤圳」供水四天、停水六天的實施,致使溪州及其下游的農田都飽受灌溉不足的威脅,不得不打井抽地下水,而蒙受地層下陷的罪名。

十年後的今天,政府又準備為了供應中科四期,決定再從「莿仔埤圳」奪取每日八萬噸的水源,可想而知,日後無水的命運,將迫使農家走入絕境。溪州鄉民為了護水,紛紛組織自救會,然而農家始終是社會底層的弱勢族群,儘管透過媒體傳播,獲得不少聲援,但外界其實很難感受農家對於糧食生產的感情,那有如養育孩子般的臍帶心理,是連結了生命共生共榮的情愫。

糧食戰爭

土地於農家,是天大地大的信仰,土地生長的作物,就是種子,而種子意涵著延續與傳承,是責任與義務。農夫或許沒有唸書,大字不識一個,但是他們明白自身的使命,為了作物的生長,犧牲再多也要完成。當氣候變遷,糧荒必然發生,各國都為了即將可能展開的種子戰爭,而制訂因應國策,而唯獨我們,竟然毫不警覺農作糧食的趨勢,剝奪農家的水源與土地,是對國土與希望的霸凌。

「再過五十天,這些稻子就可以收割了。」領我們看溪州景色的農夫說。

現在是二期稻作的成熟期,飽滿的稻穗隨風搖曳,我們發現每一塊農田都插著一根竹子,農夫說這是「土地公拐」,每年八月中秋日,就要用觀音竹綁上牧草結,插在田裡,與稻穗等高,以求土地公來巡察時,聽見農家祈求的心聲,保佑收成平安。

為農家的辛酸哭泣

濁水溪沿岸的農田,最可貴的是濁水帶來大量沉積泥沙,豐富了土壤的礦物質,這得天獨厚的特殊資源,成就了濁水米的聲名。若只能靠抽取地下水灌溉,豐饒的意象消失了,地方的文化美學也將歸於零。

濁水溪在雲林縣的麥寮鄉出海,麥寮鄉原本沒沒無名,但有了「六輕工業區」之後,麥寮成了一個被記憶的創傷之地;鹿港在海埔新生地開發「彰濱工業區」,幾十年來廢棄閒置,猶如一座荒涼死城,國慶夜晚的煙火,也無法點亮它的光明。

被譽為糧倉的彰化縣,剛剛才結束「國光石化」的開發案,緊接著溪州大圳搶水、護水的爭奪戰又掀起了新聞,回到故里的我,不禁為鄉親感到不捨,來到溪州大圳,第一次近距離的觀看濁水的樣貌,黑色的泥流,衝刺著前進,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,那是為顢頇政策的憤怒哀嚎,那是為弱勢農家的辛酸而嗚咽吧。

2011年10月7日 星期五

[新聞]10/6護水行動相關新聞報導

中科搶水 農民自救搶生機(立報)
http://www.lihpao.com/?action-viewnews-itemid-111516

反中科搶水 600彰化農民擠爆政院廣場(新頭殼)
http://newtalk.tw/news_read.php?oid=18416

中科搶農用水 農民抗議(聯合晚報)
http://udn.com/NEWS/DOMESTIC/DOM4/6635714.shtml


抗議中科搶水 數百彰化農民北上陳情(自由時報)

中科調度農水工程 農民盼撤銷(中央社)
http://www2.cna.com.tw/ShowNews/Detail.aspx?pNewsID=201110060140&pType0=aIPL&pTypeSel=0


反中科搶水 彰化農民要行政院「踹共」

記者 鐘聖雄 / 台北報導

為反對中科四期調撥農業用水,反中科搶水自救會今號召700多位彰化農民北上行政院抗議。自救會代表吳音寧質疑,政府口口聲聲說要提高糧食自給率,卻將已長年吃緊的農業用水調撥給中科四期使用,根本是「滅國行為」。
反中科搶水自救會會長謝寶元強調,自從台塑六輕瓜分掉30%濁水溪用水後,彰化農民就開始「供四停六」的缺水生活,如中科四期再調撥農業用水,恐衝擊莿仔埤圳沿線農民耕作。「莿仔埤圳供應18,000甲農地,有多少人靠農業生活吃飯,中科四期只創造少數就業機會,但會有更多人因此沒飯吃」,謝寶元批評。

2011年8月8日 星期一

大圳悲歎

2011-8-7自由時報
◎吳晟 圖◎吳怡欣

1

吾鄉位於中部平原、彰化縣最南端,緊鄰濁水溪堤岸,為天然鄉界,是典型的農鄉。

居住都會的友人駕臨吾鄉,若時間較充裕,我常喜歡帶著他們走出村莊、走向田野,看看農作物「如何沉默地奮力生長」,而後走到濁水溪堤防。堤防依水流由東向西延伸,可達出海口。

站在堤防上,視野非常遼闊,北邊是吾鄉鄉民耕作的廣袤農田,南邊便是台灣第一大河濁水溪的河床。

河床一望無際,寬約兩公里,名為「濁」水溪,但平常時候只有二、三道「小溪」潺潺而流,溪水並非長年混濁,經常十分清澈。大部分河床乾涸、石塊壘壘、沙洲處處、青草繁盛,秋冬菅芒花隨風搖曳……依四時而有不同的景致。

豪雨季節才可見到滾滾濁水,洶湧澎湃,堤防才發揮功能。

這座堤防約於百年前日治初期,徵調鄉內壯丁義務勞動,一塊一塊大石、一畚箕一畚箕土壤,歷經數年構築而成。在我年少時候還是青翠草坡連綿無盡的土堤,常有鄉人牽牛趕羊來放牧,也是我們孩童跑上滑下的大型溜滑梯。數十年來不斷加高、修築、砌水泥,成為高聳的水泥堤防。

吾鄉十九個村莊及廣大農田,便是沿著堤防而散布,因而地形狹長。

顧名思義,吾鄉地名溪州,原是濁水溪流域的沙洲,至今仍有多處小村落沿用溪底、溪埔、溪墘、溪厝、西畔、圳寮、三條圳……之名。

從台灣頭到台灣尾,至今仍以「溪洲」為名的村庄、聚落,總有十多處吧,但唯有「溪州」是鄉名,應該是為了有所區隔。我向人介紹的時候,一定要特別強調,溪流的溪、沒有三點水的州。

昔時濁水溪從南投名間、雲林林內、彰化二水三縣交界處,原有四條主要分流,由北而南依次為東螺溪、西螺溪、虎尾溪、北港溪,吾鄉正位於東螺溪與西螺溪之間的浮覆地,可以想見先民飽受水患之苦。

堤防建造之後,北岸堤防截斷東螺溪,南岸堤防截斷虎尾溪、北港溪,形成西螺溪的單一河道,這就是我們現今所見的濁水溪下游。

吾鄉鄉民多數從事農業,耕作田地灌溉用水,引自濁水溪渠道。濁水溪水流最大特質,是從高山峻嶺的上游,挾帶不斷崩解的鐵板沙奔騰而下,灌溉用水流進農田,泥沙逐漸沉積,年復一年,積成豐厚肥沃的黑色土壤。黑色土壤的廣大農田,以種植水稻為主,這就是「頂港有名聲、下港有出名」非常聞名的「濁水米」,又香又Q的「祕訣」。

稻作一年二期。二期作秋收之後到一期作春耕之間,有二、三個月農閒時間,多數農民仍有間作,或撒下油菜、白菜、湯匙菜、茼蒿等葉類蔬菜種子,以油菜居多,開花時成為十分浪漫的農村景色。

此外也兼種甘蔗、蔬菜及番石榴等果樹。近些年來,受到鄰近鄉鎮──全國最大花卉中心田尾鄉的影響,有些鄉民開始種植苗木、花卉;有機果園的經營也逐漸興起,「研發」出小番茄、水梨、帝王柑等多種特殊風味的水果。農產十分豐饒。

灌溉用水則倚靠莿仔埤圳。

彰化縣是農業縣,農田灌溉有二大主要渠道,其一為八堡圳,開鑿於17世紀初葉,分為八堡一圳、八堡二圳,灌溉面積含括大半中彰和北彰。其二為莿仔埤圳。

莿仔埤圳的開鑿大約始於清朝乾隆年間,日治初期歸入公共埤圳,進行修建工程,別看似乎不大起眼,卻是台灣第一條人工開鑿的官設埤圳,在水利灌溉史上占有一席之地。從吾鄉最東邊的榮光村與大庄村交界處,築小水壩,引進濁水溪水,俗稱「水頭」,由東向西貫穿全鄉中間地帶,再流經埤頭、竹塘、二林、大城等南彰化數鄉鎮,設有多處水閘,做為控制許許多多支線及分線的水量。幹線有39公里、支線211公里、分線148公里,這些大大小小的水路,如同我們人類因為有血脈才可能維持性命,這條水脈將生命所要的水分、養分綿綿地送到各地。沿線總共有將近兩萬公頃的農田都需要她的圳水。

不過,鄉人大多不知悉其名稱,而直接稱為「大圳」。

我就讀的學校「下霸國小」和我們村莊「圳寮村」,顧名思義,都靠近這條大圳,兩者相距大約三公里。

大圳旁有一條道路,稱為「溪下路」,是我們上、下學的「交通要道」,六年國小就在這條道路上,日曬雨淋,寒風吹襲,赤腳來來往往,走過童年歲月,留下不少回憶。

最特別的趣事,莫過於炎熱夏季放學回家的方式。

因為學校在我們村莊的上游,4、5月天氣開始炎熱,無論只上半天課的中午、或上全天課的下午,放學後一走出校門口,高年級男生便將衣褲脫下來,連同書包交給低年級或較「無膽」的男生攜帶,往大圳噗通跳下去,稍做泅泳,便改採仰式(俗稱死囝仔「躺」),因大圳的水勢有些湍急,只需兩手撥撥水,雙腿踢一踢,一路輕鬆「躺」回村莊口。

低年級男生不見得就不敢下水。如果找不到負責帶衣物的人選,只好大家划拳,圍成一圈,點到誰就要頂著大太陽,踩著熱石子,抱著一大包衣物,跟隨悠哉悠哉仰躺在水面上的童伴走路回家。

我們那個年代的全鄉男孩,有誰不曾在這條大圳「完成游泳課程」呢?夏天的午後,整條大圳處處可見一大群男孩奔跑縱躍的身姿,嬉鬧嚷叫之聲響徹原野。

那時大圳兩旁還是土岸,各種雜草披覆,而且沿岸坑坑洞洞,只要游到岸邊,隨水攀到坑洞或抓一把較強韌的草,便可爬上岸。

雖然水勢有些湍急,水深常超出一人高度,全鄉男孩都在這條大圳戲水長大,難免有所驚險,我自己也有過數次有驚無險的經驗,印象中卻未曾有人發生不幸致命事件。

2

大圳旁邊另有一條清水溝,流水清澈、平緩,和大圳的濁水大異其趣。水源是來自經由河床、經由農田「沉澱」過後的濁水溪水,以及無數的湧泉(「出泉水」)。

清水溝類似游泳池的沖浴室,當我們在大圳游泳玩累了,或大人「管制」必須回家時,我們就換到清水溝的小水潭洗洗身軀,洗去身上沾附的泥沙,才穿上衣褲離去。

大圳固然有溪哥、鰻魚或鱔魚可釣,但不若清水溝那樣方便;清水溝水草繁茂、水產豐富,有大肚魚、月鯽魚,偶有草蝦、泥鞦和鱔魚,還可以摸蜆兼洗褲。因此既是我們的沖浴室,也是很多家庭的自備魚池。

我常拿著畚箕或手提漁網,有時帶著弟妹和鄰居童伴,沿著清水溝搜獵一番,雙手握著魚具靠向岸旁,伸出右腳由遠而近撥動水草,每一畚箕總有些許收穫,無須搜獵多久,晚餐便有豐富的加菜。感覺上,取之不盡。如果有機會發現「魚洞」如「土虱甕」、「吳郭魚甕」,更是喜出望外,興奮無比。

也有緊張的時候,那就是遇到蛇,有雨傘節、四腳蛇,最常見的是水蛇。不過,我們似乎都訓練得眼明腳快手快而機靈,未曾被咬過。

漫長的暑假,整個原野就是我們的大學校,我們在大圳玩水、在田野釣青蛙、在田間撿田螺……赤熱的炎陽下,當然會口渴,那麼,口渴了怎麼辦呢?生飲泉水最方便。

我們很容易在清水溝找到「泉眼」,只要將水面撥一撥,雙手捧起剛冒出來的泉水,喝起來清涼而甘甜。

煮過的泉水更甘甜。

我有一位阿伯,住在這條清水溝附近,他們家的開水,就是清水溝的某處「泉眼」,用泥塊固定圍起來做成「小井」,從其中擔泉水回家燒煮。我雖然不好意思常去白喝,有時還是禁不住誘惑,硬著頭皮進去阿伯家「討水喝」。至今喝過的任何飲料,除了母親煮飯時舀起來的「米湯」,都比不上那種泉水清純甘甜,更令我回味。

3

現在的年輕輩必然很難想像,整條大圳曾是我們這一輩,孩童時代最大型的免費游泳池,夏季暑期,隨處洋溢著歡叫聲的熱鬧景象。

只因目前我們看到的這條大圳,內面兩側全是垂直高聳的水泥牆壁,多數段落的河道,還從中間砌造高度相同的分隔牆。為了擴寬道路,原本已經縮小的河道,更形狹窄,水勢更形湍急,光是靠近岸邊就有恐懼感,還有誰敢下去「玩水」?一旦掉落下去,再厲害的游泳高手,也難爬起來。更不可思議的是,U形「水泥工法」,亦即連河床底部都砌上水泥,完全封死,做到滴水不漏,以免水源「浪費」滲入地底土壤。

這水泥牆壁水利工程,是為了配合「集集攔河堰」而設計、建造。

「集集攔河堰」又稱為「集集共同引水工程」,於1993年核定動工,2001年完工,耗資三百多億元,在濁水溪中游集集河段,全面攔截濁水溪水,形同中央集權,掌控分配水源的權力。

依據水利局的簡報資料,列舉了十多項攔河堰的功能,或者說「功德」,十多年的成效如何,政府部門不檢討,我們也不予置評。

然而我們民間確切知道,「集集攔河堰」的興建,主要目的是為了其中一項功能:提供雲林離島工業區用水。講明了就是「穩定」供應麥寮台塑六輕的工業用水。這項功能的成效確實達到百分之百。

至於另一項功能:穩定農業灌溉水源。到底怎樣「穩定」?成效又如何?

以我們這條大圳──莿仔埤圳灌溉區域來說,集集攔河堰的「貢獻」是,實施「供四停六」,也就是供應四天停六天的灌溉措施,而且限定在水稻耕作期間才有水供應。至於供水量有多少、足夠灌溉嗎?無人聞問,無人追蹤調查,下游沿海地區的農田,幾年來已全部荒廢,任其自生自滅。

水稻成長期、開花期、結穗期,可以撐過無數次的六天缺水期嗎?所謂秋冬農閒時期,蔬菜園、果樹園仍須耕作、仍需灌溉用水呀。迫使農民要自行裝馬達、自付電費、抽取地下水灌溉,卻又要蒙受謀害地層下陷的幫凶罪名。

農業灌溉用水愈不足,農民耕作仰賴自行打井抽取地下水愈普遍,久而久之習以為常,理所當然「也沒怎麼樣」。其實農民都清楚,打井愈來愈深才抽得到水。總有一天,必然走向沿海農田被迫荒廢的命運。不少農民卻不太警覺這樣的潛在危機,很快就會來臨。

這是典型的慢性謀殺。搶走灌溉用水,即慢性謀殺農田,即慢性謀殺農民、農業,亦即危害台灣糧食。

濁水溪沿岸農田,最可貴的是濁水會帶來大量泥沙沉積成黑色土壤。靠抽取地下水灌溉,便喪失這項得天獨厚的特殊資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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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大多數農家子弟一樣,我從小就必須幫忙一些農事。而我和大部分農家出身的知識青年最大差別,在於六○年代末,我農專畢業,幾經考量,放棄北上就業機會,返鄉定居,教書之餘,空閒假日,親身從事農田耕作,以迄於今。

我確實深深喜愛我的農鄉,喜愛平靜、恬淡自適的農村生活。我的子女也選擇留在農鄉定居。

然而眼見昔日遼闊田野、四處水溶溶、遍布小清水溝、水草魚蝦生機豐饒的景象,隨著農藥大量使用、加上大小圳溝全面水泥化,已逐漸消失,或者說快速消失,我的內心潛藏深深感慨。

尤其是眼見垂直高聳的水泥牆壁,封鎖整條莿仔埤圳,不但生命活力完全喪失,只剩下輸水作用,再也不能親近,農田灌溉用水也愈來愈限制,每天經過大圳旁邊,我彷彿聽到它在深深感慨,不只是感慨,而是深深悲歎。

最近,溪州鄉公所發現莿仔埤圳沿岸,又有水利工程即將動工,經追查才獲悉,原來是國科會交由彰化農田水利會發包,編列二十多億元經費,規畫沿莿仔埤圳圳頭,往下游埋設二十多公里的水管,預定調度每天八萬噸用水量,將農業用水運給二林中科四期。

農委會一再宣稱「農地農用,農水農用」的立場,然而從「集集攔河堰」興建以來,日日夜夜從未間斷供應三十多萬噸的水量給麥寮六輕。莿仔埤圳沿岸農田灌溉用水,已明顯不足,如今又要從莿仔埤圳調撥八萬噸水量給中科四期,勢必迫使沿岸更多農田荒廢。這是「農水農用」嗎?農田水利會該照顧誰,角色是否錯亂?

溪州鄉及沿岸數鄉鎮農民,非常擔憂,組成「反中科搶水自救會」並提出十多個問題,質疑這項水利工程的不當,乃至違法。

其一是,本工程原先的設計是源自「研商中科四期、國光石化、台塑六輕五期,水源供應相關事宜會議」的結論。

然則國光石化已宣布不蓋在彰化大城,中科四期園區進駐的廠商還未確定,就是說,根本沒有誰有此需求,工程還是執意繼續進行,是什麼道理?果真是為工程而工程嗎?

其二是水利法規定農業用水優先於工業用水,而農業用水調度使用協調作業要點更明文規定,調撥農業用水只是「暫時性」而非「常態性」。然而中科四期預定的長期水源「大度攔河堰」,應該已確定不蓋,那麼,「常態性」用水從何而來?難不成全仰賴莿仔埤圳的農業灌溉用水,一直「臨時」下去?

僅此二項疑問,這項水利工程的不必要性、不正當性,就已十分明確,就該立即停工。何況「反中科搶水自救會」提出的十多項質疑,每項都「問題重重」,相關單位卻仍不理睬,執意進行這項搶奪農田灌溉用水的水利工程。

水稻水稻,無水就無稻,無稻就無糧食;不只水稻,各種蔬菜、水果等農作物,哪一樣不需要灌溉用水?

吾鄉廣袤的田野,是濁水米主要產地,所生產的芭樂、苗木也是遠近馳名。這裡是最優良最豐饒的農業特定區,鄉內上萬戶世代務農,農人依土依水而生,跟著大自然的節奏生活,敬天愛人。現在,灌溉用水一旦大量被搶奪而嚴重不足,將變成怎樣的農鄉?莿仔埤圳──吾鄉的大圳,已不可能親近,如果經常乾涸,連最起碼的灌溉功能也失去,只留下僵硬的水泥牆壁,徒然面對逐漸萎縮的農田,將會如何日日悲歎。